刘英:从唢呐匠到艺术家

澳门新莆京ww66126cc 1备受关注的电影《百鸟朝凤》,让很多人关注唢呐这个大家熟知却又在现代生活中渐渐远去的乐器,也让很多音乐圈之外的人开始关注唢呐演奏家刘英和他演奏的《百鸟朝凤》。当学生告诉刘英,他2013年在台湾演奏《百鸟朝凤》的音频在网上点击量已达一千多万时,一贯低调、谦虚的他依然和记者解释:其实这个电影和唢呐作品《百鸟朝凤》没有太大关系,它只是用唢呐这个载体,通过讲述老艺人传承的故事来讲述中国的礼智仁义信,换作是二胡等其他民族乐器,也是可以作为载体的。但这个故事很好,民族传承的根不能忘掉。先练一口气出生在安徽肥西县的刘英,唢呐是家传的手艺乐器,祖父经常在农村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上吹个班、吹个会,父亲则成了镇上庐剧团里的演奏员,不仅精通唢呐,笛子、京胡、二胡也是样样拿手,母亲是业余剧团里的演员。很小就跟着父母到处演出的刘英,在舞台上、化妆间和演员们打成一片。用他自己的话说:在这样的环境里,把我对音乐的热爱熏也熏出来了。经常摆弄乐团里的二胡、唢呐、管风琴,还是孩子的他觉得都挺好玩。一次父母下乡演出,他自己在家拿着唢呐鼓捣了一周时间,把小时候听祖父、父亲吹的曲子模仿吹得挺有样。父亲一看他对唢呐上手比别的乐器快,就开始教他。唢呐就成了刘英小时候的玩具。别的演奏员一听刘英在练唢呐,都惊讶地说:小龙,你才吹几天,吹得不错呀,我们也教教你!一吹一练不亦乐乎。
半年后,父亲看他兴趣不减反增,就让他开始练基本功,不要再玩乐式地野学。为了早起练好一口气,又不因为唢呐响亮的音色吵到宿舍大院里其他演员休息,父亲在离家一两里地的土坡上挖一个土坑,顶上再盖上一层芦苇席子,做出了一个隔音室。刘英感慨地说:那时候我也就五六岁,席子一盖,土坑里昏天黑地,不到二十分钟就会有窒息的感觉。蚊虫叮咬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还会爬进来一条小蛇什么的,一练就几个小时。每次他把席子一掀让我重见光明的时候,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亮了。有时候,吹的时间太长,刘英把嘴唇都吹破了,撕点儿牛皮纸粘上接着吹,等回家把纸揭下来时,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如今,他非常感激父亲狠心让自己这样苦练,他说,父亲是演奏员出身,深知管乐练的就是一口气,而且必须都是站着练,只有练好丹田一口气,练好长音,才有可能走下去。为了让孩子学得更多,父亲带着刘英寻访了安徽名家刘凤呜、王文轩、丁怀成等老师。有时候没钱坐车,父亲和他都是走了十几里路赶往的,不论刮风下雨,从不缺席,下雪天的棉鞋上常常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冰雪。1978年恢复高考,父亲在《文汇报》上看到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招生启事,就让刘英试试。在激烈竞争中,他最终突围通过考试,走上真正的专业道路。为此,他感慨,父亲重视童子功的训练和为他遍访名师,让他不仅少走了很多弯路,也在今后的专业道路上走得更踏实。天上之乐上世纪80年代后期,日本东京交响乐团首次访华来到上海演出,毕业后留校的刘英当时已在上海小有名气,他受邀在欢迎宴会上进行即兴演奏,两首小片段之后,掌声不断,翻译请他再多吹几首,最后连续吹了7首,大家才把他放走。随团前来的日本著名作曲家芥川也寸志对唢呐和刘英的演奏非常喜欢,他要求为刘英写一首作品,在次年东京音乐厅的落成典礼音乐会上由刘英独奏,东京交响乐团协奏。这让一直渴望演奏新作品的刘英欣喜若狂。之后他到日本巡演,芥川也寸志还专程派司机把他接到家中,试着吹奏自己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谱子。出人意料的是,5个月后芥川也寸志在日本因白血病去世,未完成的曲子成为搁浅之作,这让刘英又泄气又遗憾,既为作曲家而惋惜,也念念不忘那首作品。没曾想两个星期后,作曲家朱践耳先生找到刘英:芥川也寸志是我的挚友,他的去世让我很遗憾,我给你写一首,你愿不愿意吹啊?朱先生表示,这也是对挚友的缅怀、寄思,而且他一直想着要给他写部作品。朱先生的话让刘英一下从失落变得振奋。8个月的时间,朱先生无数次地写、改,朱先生因为腿摔伤在医院养伤期间,还把《天乐》的谱子手稿放在手边,两人一齐讨论修改。
刘英说,《天乐》一开始并没有名字,写完后朱先生说:感觉好像不是人间的音乐,好像天上之乐,就叫它《天乐》吧。1989年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首演《天乐》,是刘英第一次和交响乐团合作,他从西洋乐器学习很多、感悟很多,以至于后来很多交响乐团都愿意和他合作,因为他有了这些经验和感悟,上手非常快。1990年中国艺术节上,这首作品在北京音乐厅演奏完后,大家专门为这部作品开了一个研讨会。很多人问朱先生,如何把唢呐和交响乐这两种水油不合的东西做成浓郁可口的汤,朱先生把自己、刘英和芥川也寸志的机缘故事告诉大家,然后说:我这个作品是为刘英而写的,这乐曲没有直接采用传统唢呐曲的素材,而却引进了不少各地民歌和戏曲因素,这就要求演奏者具有广博的、深厚的民族音乐素养,能够掌握多种风格的音乐韵味,刘英的演奏有这个水平。
第二届香港艺术节时,指挥家陈燮阳把其改成民乐版让香港中乐团来演奏,并把刘英请到香港,演出大获成功,朱先生为刘英写了一首诗:一声长啸刺破天,鸣呤低回自得乐,惊震京华美名传,人人赞叹皆曰神赞刘英。学艺先学人在和朱先生合作《天乐》的过程中,他的一句话让刘英记忆深刻:技术为音乐服务,打动观众的是作品和演奏流露出的真情实感,演奏者、乐队、观众围在一起。为此,刘英经常和学生说:走得再远,也要不忘初心,搞现代派作品要先有民族的根。
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刘英都会联系戏曲来讲,譬如在吹奏河南的作品,他即兴唱上豫剧唱段刘大哥说话理太偏,让学生注意偏字的发音,唢呐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加滑音,就是因为方言的关系,一唱戏曲,你们就明白了。中国音乐的风格如何区别,就在于装饰音的区别。对于民间各个剧种,刘英都熟悉于心,学生们佩服地说:刘老师懂得真多。他会告诉学生:我从小在戏曲堆里长大,对庐剧、黄梅戏烂熟于心,倒背如流,戏曲演员的亮相身段,都在我的脑海里。学习民族音乐,不会几种戏曲,不到民间采风,很难走得远。民间里有值得学习的东西、人。
刘英对自己的学生学习上要求严格、生活中则关心细致入微,他经常和学生说:你们有了钱,要多买音频资料,不要随意乱花,父母把你们送到学校来,不是光让你们晚上出去演出挣些小钱。在他影响下,学生之间学会相互照顾,有学生回来考研究生,学校里的同学都会为他打点好吃住行,让考试的同学没有后顾之忧。刘英说,自己经常接到外地求学学生的电话,有的孩子在电话接通后声音都是发抖的。他总是建议孩子们不要轻易花路费奔波过来,可以再学几年看看,再考虑过来也不迟。他不无担忧地说,现在音乐学院有变成贵族学校的趋势,很多农村的孩子可能就没办法进一步深造。为此,他在招收学生时,对于专业条件好的农村孩子特别关注,我的学生90%是农村孩子,他们听话、朴实、刻苦,我从农村出来,知道这些学生想要什么,能达到什么程度。
刘英说:学艺先学人,电影《百鸟朝凤》里,老艺人最后选了一个笨人,实质上,这样的人是有纯度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把东西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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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日治时代台北出身的作曲家江文也以《台湾舞曲》参加了当时特有的奥林匹克艺术奖项,获得特别奖殊荣。来自台湾的国家交响乐团今日在东京文化会馆举行日巡第一场音乐会,将这首作品带到了日本重现。

在音乐会上,刘英演奏拿手曲目《百鸟朝凤》

江文也女儿江庸子聆听完之后表示,「乐团演出非常精采,跟黑胶唱片的录音感截然不同,多希望父亲此刻也能在我们身边一起聆赏这首作品。」

2013年,在宝岛台湾“竹堑国乐节”上,刘英演奏的《百鸟朝凤》引起轰动。(本版照片均受访者提供)

这次是音乐总监吕绍嘉领军NSO的第四度日巡,这次重点着重于台日文化深度交流,曲目分别有包括代表台、日的大师作品芥川也寸志的《为交响曲所写的音乐》与江文也的《台湾舞曲》,也演出了西贝流士的《第二号交响曲》以及孟德尔颂《小提琴协奏曲》。

著名作曲家朱践耳挥毫,为刘英赋诗一首。

受邀前来聆音乐会的江庸子表示,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台湾舞曲》的现场演出,「家里有一整套父亲音乐的黑胶唱片,我都保存得好好的,只有一张有一点点刻痕,在家里听过很多遍这首乐曲,但到了音乐会,感受很不同。」江庸子是江文也的二女儿,对于父亲的印象「永远停留在温柔的状态」,「我很开心有来自台湾的交响乐团演奏我父亲的作品。」

刘英师生同台演奏

日本知名作曲家芥川也寸志的《为交响曲所写的音乐》在日本经常被演出,芥川也寸志的遗孀芥川真澄也受邀到了现场聆听音乐会,她表示乐团演出很精采,也让她想起先生在世的一切,「芥川也寸志生前创作就是在一方桌子前,一有灵感,就是窝在桌子上写曲。」芥川真澄表示,先生生前没有写过曲子给她,但有写曲子给女儿,过往也因为一首乐曲的演出,彷彿又回到从前。

在导演吴天明的电影《百鸟朝凤》中,焦三爷那句“只有把唢呐吹进骨头缝里的人,才能拼着命地把唢呐传承下去”的台词,令许多观众为之动容。影片中,焦三爷的嫡传弟子游天鸣,仿佛就是当代唢呐演奏家刘英教授的化身。

音乐会另一亮点则是曾获得仙台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的林品任与乐团合作的孟德尔颂《小提琴协奏曲》,林品任在与乐团深厚的默契之下,双方烘托无间,表现深具水准。最后乐团以西贝流士最撼动人心的《第二号交响曲》作结,该曲充满民族意识与冒险精神,陪伴日本乐迷告别平成,走入令和。

艺术与现实,那么近。常有人疑惑地问刘英:“电影中的原型是你吗?”无疑,故事是虚构的,可“把唢呐吹进骨头缝里的人”,刘英便是。

到场聆赏的日本指挥家大山平一郎表示,NSO无论在铜管、木管与弦乐声部都表现得相当出色,「指挥出色自不待言,但也要团员可以一起团队合作,乐团的确展现了精准的执行力与对于器乐的掌控力,这点很难得。」

这个7岁学艺、天资聪颖、勤奋的安徽农村娃,自考进上音附中后的数十年中,传承了南北唢呐流派的一手“口技绝活”,被朱践耳称之为“中国现代唢呐第一人”。

NSO
2019年第四度日本巡演下一站将前进金泽市,参加「风和绿的乐城音乐祭」,5月6日则在大阪交响厅举行音乐会后返国。

刘英演奏的《百鸟朝凤》师承名家、自成一家,成了当今范本;《一枝花》《豫西二八板》、移植京剧《逍遥津》等众多中国传统乐曲,被国内外唱片公司录制成十几种盒带和唱片;他出访过英日美法德等数十个国家,用一支八孔木管小喇叭,将中国文化的自信,展现于国际舞台。

今年6月,在文化部主办的“建国以来中国民乐杰出演奏家评选”中,刘英获得全票通过,当选“中国民乐十大杰出演奏家”。

令人更感欣慰的是,“刘派唢呐艺术”的传承,已生根、开花、结果。刘英的学生,遍及祖国大陆与港台地区。中央民族乐团、中央民族歌舞团、上海民族乐团的青年唢呐演奏家中,都有他的弟子;还有的学生,已是北京中国音乐学院,天津、武汉、浙江等地音乐学院的教师、教授或博导。

因为有了刘英这样“把唢呐吹进骨头缝里”的杰出人才,上音民乐系的唢呐专业成了全国的顶尖学科。

传承:“北方唢呐”南方吹奏分秋色

上音附中,刘英的琴房在校园僻静的一角。

澳门新莆京ww66126cc ,一进琴房,刘英就连连打招呼:“对不起,实在有点简陋!”

说的也是,琴房少有摆设,显得空荡。倚墙的桌上,摆放着一排高中低音唢呐。这些八个孔的木管小喇叭,是他艺术生命的存在,也是传道授业的“命根子”。琴房虽小,却承载着传承的重任,走出一批批唢呐才俊。

作为附中校长,刘英的教学任务并未减免,依然带着20个学生和研究生。这个“德艺双馨”的“上海市劳模”,常常在超负荷地运转。

这年头,但凡有点名气的教师,周末都成了“钟点工”,收入也十分可观。辛勤付出所得,本也无可厚非。刘英则不然,周末除了开会或处理行政事务外,他要为学生一一补课。他的琴房,是个只闻唢呐声、鲜有铜臭味、学术空气浓厚的场所。

“走进这间琴房的人,都是为艺术而来。”刘英说。

这些年,刘英传道授业的岗位不断在变,可唯一不变的,是对唢呐的不弃不离。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清楚地知道它的根在哪里。”

的确,这支木管小喇叭,让他钟情太深,并被精神化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朝前走。刘英将焦三爷这一代人的焦虑,无意间化作了传承这一使命担当。

“在高度信息化的时代里,原生民俗文化面对着强大的冲击。电影中,山野乡村的‘唢呐班子’,逐渐被流行音乐和歌舞所替代。这种趋势,会不会使唢呐在民间自然消失?”笔者问道。

“要知道,在中国民间,唢呐的草根性形态已成为民俗,成了世代庄户人家婚丧嫁娶、礼乐奠祭的情感生活需要。唢呐声中,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全在其中。它有着广泛的民间基础,所以,我们这一代传人责任重大。”

这位斯文学者,一谈起唢呐,就显得尤为兴奋。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青年战士从前线给刘英来信:“刘老师,我日复一日身处狭小潮湿的山洞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唯有你的音乐。你演奏的《谁不说俺家乡好》等乐曲,让我们这些战士顽强地生存下来。如果我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一定拜你为师,你一定要收下我这个学生。我爱唢呐,这就是我的命!”刘英被这封信打动了。

“很遗憾,那个战士此后再也没有来信,或许他牺牲了。这就是我愿意教农村孩子的原因之一。”他的语气有些哀伤。

在刘英的学生中,九成多来自农村。

“这是为什么?”笔者问。

“他们有生活感受,有民间的基础;他们肯吃苦,又勤奋,懂得感恩社会。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传承的根基,能把唢呐当作一生的事业。说实话,我的学生中,不少人家境贫困,他们的父母很不容易,靠种田、打枣、捡垃圾、送煤气罐为生,有的甚至卖掉房子,供孩子上学,为的就是让孩子圆唢呐梦、大学梦。”刘英很感慨,“因此我给学生上课时,常常提醒他们,‘学艺,先学会做人’。”

从乡间走出来的刘英,尽管身份已变,但本色未变。他常帮助困难学生,还给农村孩子免费教学。见有学生拎着家乡土特产前来时,刘英不留情面地说:“你家并不富裕,你是来学艺的,如果我看重东西,那么,比你有钱的学生多了。”

在专业上,刘英要求格外苛刻。“你们现在的技术,不输给原来的老艺人和演奏家,但为何不感人?
原因在于,你们没有根,忽略了从民间音乐、民歌、戏曲等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料。要想把唢呐吹好,必须把京剧、豫剧、秦腔、河北梆子等戏曲弄熟。演奏是否感人,在于民间音乐根基的深浅。”说着,他脱口唱起常香玉的戏段。

作为演奏家,刘英对中国地方戏剧烂熟于胸,几十种戏,他张嘴就能唱。与他合作的沪上京胡大家赞叹说:“你吹的《逍遥津》,比唱的还要好。我拉得也很过瘾,服了!”

为师者,师道尊严,注重人文关怀。他桃李满天下,不少学生成为中国知名民乐团的首席以及全国各大音乐学院的教师、教授。仅上海民族乐团8个唢呐演奏员中,就有7人是刘英的弟子。更引以为傲的是,在中国音协第七届“金钟奖”评比中,他的女弟子张倩渊获得了唢呐专业唯一的金奖,之后成为中国音乐学院的唢呐教师。

教学上的斐然成就,也使刘英历年来屡获殊荣:上海市“优秀青年教师”、香港“霍英东教育基金会”优秀教师奖、“上海宝钢高雅艺术奖”、上海市第四届“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教育系统师德标兵”、“上海市劳模”等等。

而且,“刘派唢呐艺术”震动了中国民乐界。德高望重的笙演奏家胡天泉说:“南方原来并没什么唢呐,现在南方唢呐已与北方唢呐平分秋色,我既惊讶,也深感欣慰。过去一花北放,现在是百花齐放。刘英,我祝贺你!”

一切荣誉与光环,刘英十分看淡。“我只是一个民间音乐的传承者、授业者和守望者。”刘英说。

自信:“传统不守旧,创新不离根”

在获得“中国民乐十大杰出演奏家”后的首场演出中,刘英亮相北京音乐厅。一曲《百鸟朝凤》令在场观众如痴如醉。站在舞台中央,刘英心生感慨:这是中国民乐界有史以来的“最高荣誉”。

那一刻,他想起了老师任同祥。这首技巧全面的唢呐曲,是任老先生的拿手绝活。是恩师,第一个将唢呐带到国外,并将《百鸟朝凤》吹上了国际舞台,并获得国际大奖。从此,草根唢呐走出了山野乡村,登上了艺术大雅之堂。

而今,作为嫡传弟子,刘英不仅将《百鸟朝凤》传承下来,而且走向了又一个艺术高峰,并在国内获得大奖,成了当代演奏者竞相模仿的经典范本。2013年,在宝岛台湾“竹堑国乐节”上,刘英演奏此曲引起轰动。一家音乐专业网站数据显示,网上点击率创纪录地达到1.2亿次,成了点击率最高的单曲。

说起乐曲《百鸟朝凤》受追捧,刘英话语间充满自豪:“现代唢呐的技术和风格尽管已走得很远,但对于中国文化之魂来说,单有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中国一代民乐前辈彭修文、闵惠芬、俞逊发、刘文金等大家,正儿八经把中国传统的东西捏在手里,他们传统不守旧、创新不离根。我们这一代人深受他们影响,才成了承上启下的一代。因为我们从小就在民间音乐的环境下长大,学了不少东西,所以现在能走到一定的高度,把唢呐展现在世界舞台上。”

如果说,附中四年是刘英打下扎实基础的四年,那么大学本科则是刘英在博采全国各流派所长之后,形成了自己个性魅力和风格的四年。他的美学观念发生了变化,具备“传统唢呐必须与时俱进”的时代意识。

本科期间,刘英尝试着创新技法、创新形式,用唢呐与小号等西洋乐器合作,演奏探戈、爵士等不同风格的欧美流行作品。当然,他更期望作曲家能写出有深度、有难度、有时代特征的大型现代唢呐新作品。

还在中日邦交正常化15周年之时,东京交响乐团首次来华演出,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刘英成了上海艺术家小组成员之一。岂料,刘英的唢呐大出风头,久久的掌声让他“下不了台”。原本准备一首乐曲,结果却即兴加演了五首。这引起了日本著名作曲家、电影《砂器》配乐者芥川也寸志的兴趣。芥川到后台向他祝贺:“太不可思议,七八个孔能吹出如此微妙的音乐和音色!”他答应专门为刘英写一部唢呐作品,邀请他次年在东京音乐厅落成典礼上首演。

第二年,刘英去日本参加中国大巡演。回国后不久,芥川的挚友朱践耳找到刘英:“芥川已去世,我给你写一首唢呐曲吧!
你愿不愿意演奏?
作为中国作曲家,不为中国演奏家写东西,那是白活了!”此曲就是被业界称之为“现代民族管乐的伟大之作”———唢呐协奏曲《天乐》。

朱践耳的创作,也一波三折。这期间,刘英生了一场大病。朱践耳得知后,让夫人舒群炖了一锅鸡汤。两位前辈坐公交车为他送汤回家途中,朱践耳还崴了脚,骨折住院一个多月,在病床上完成了《天乐》的最后部分。

在北京第二届中国艺术节上,由陈燮阳执棒、刘英首演的唢呐协奏曲《天乐》一炮打响,获得音乐界的极高评价。有专家称,唢呐与交响乐,“水火不容的东西,做出了一锅浓汤”。这部作品,完全打破了传统唢呐曲曲式和演奏方式。从技术层面来说,《天乐》是大型交响曲结构的乐曲,民间音乐元素采用广博;二是要求演奏者表情含蓄,具有深度;第三是戏剧性、交响性很强。运用十二音无调性手法,频繁转调,大量的变音,技术难度非常大。

用一支靠气息控制音准的唢呐,演奏西方十二音无调性作品,其难度难于上青天。演奏不好,既砸锅又毁名声。接手此曲后,刘英一次次登门求教作曲家,吹坏了数不清的哨片,最终,将这部现代大型唢呐协奏曲演绎得十分出色,成了当代唢呐艺术发展的分水岭。

按捺不住喜悦与兴奋的朱践耳,随后在《新民晚报》发表了《一鸣惊人》的文章,并赋藏头诗一首。他写道:“刘英下了极大的功夫,充分发挥了他的创作才能,做到亦刚亦柔、游刃有余,南腔北调得心应手,中西结合天衣无缝。对他的演奏,我高兴地看到了既能掌握传统韵味又具有现代技法和意识的、学贯中西的、年轻唢呐演奏家已经脱颖而出。可以说,刘英已成为中国现代唢呐的第一人,也是世界第一人!”

蜕变:吹着《小开门》梦想当艺术家

走到唢呐的“金字塔”顶端,是刘英用毕生精力和努力作为代价的。刘英遗传了祖、父辈的艺术基因,他五六岁吹入门曲
《小开门》 时,就做起“白日梦”,梦想当顶尖演奏家。

出生在安徽肥西县小镇的刘英,祖父是吹鼓班一员,在当地小有名气,常在十里八乡红白喜事上“吹个班”“吹个会”。他父亲则在镇上庐剧团里搞戏曲音乐创作和演奏,笛子、京胡、二胡等“十八件乐器”,信手拈来。

那个年代,剧团就是家。刘英整日在剧团里厮混,每天所见就是演员练功、吊嗓、排戏、演出。在这种环境里生长,什么庐剧、花鼓灯、小倒戏、徽剧、京剧、泗州戏、黄梅戏等戏曲,把刘英都给“熏糊”了。刘英对家中乐器产生了兴趣,常拿来把玩。唯有唢呐,他最有感觉,七八天时间,可把听来的小曲吹得像模像样。

父亲看出他的音乐天赋,便开始系统地教他。行话说,“管乐一口气”,为练好这“一口气”,又怕刺耳唢呐声吵到大院人家,父亲就在远离小镇的土坡上挖一个坑,盖上一层芦苇席,做了一个“隔音室”,将他赶下去。

刘英说:“席子一盖,坑里昏天黑地,不到20分钟就有窒息感。蚊虫叮咬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还会爬进小蛇。一练就几个小时,每次,父亲把席子一掀,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亮了’。”

嘴唇吹破了,撕点儿牛皮纸粘上接着吹。打下一定基础后,父亲便带着刘英进省城,拜师“拉魂腔”名家刘凤鸣、王文轩和丁怀成师傅。父亲工资微薄,有时没钱坐车,父子俩徒步十几里路前往省城学艺,酷暑严寒从不间断。

1978年,《文汇报》
上一则上音附中招生启事,让刘英父亲眼睛一亮,带上儿子直奔上海。

在激烈竞争中,刘英突出重围,通过了专业考试。可在体检时,刘英因患先天性白内障而被一票否决。这可急坏了他父亲。晚上,他给医院主治医生写了一封言辞切切、长达17页的信,哀求医生放儿子过关。可惜未果。

正当父子俩心急如焚之时,时任上音附中校长何占豪听说了此事。何占豪拿着体检表,亲自找主治医生了解病史。在终审会上,何占豪果断拍板:“这个小鬼唢呐吹得了不得,我们破格录取他。我问过医生,就算他眼睛看不见,也要到四十岁左右,说不定那时医学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

刘英说:“如果没有何校长的坚持,哪有我刘英的今天!”

进入上音附中后,刘英师从唢呐大师任同祥。在严格系统训练下,他的音乐天赋得到进一步挖掘,全面、扎实地掌握了唢呐演奏的绝大多数曲目、技术、流派,成为上音附中的佼佼者。在附中及之后的大学本科,作为学生的刘英,常常受上海市及国家有关方面指派,与闵惠芬、俞逊发等名家出访国外,或同台演出……

几十年后,刘英梦圆,完成了从唢呐匠人到艺术家的升华。他对启蒙老师———父亲怀有很深的感情。提起年迈老父,刘英常常泪眼朦胧。“是父亲让我真正走上了专业道路,他注重‘童子功’训练,带我遍访名师,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并奠定了良好基础,让我在专业道路上走得更远!”

坚守:“唢呐在,文化精神犹在”

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相比,中国民乐面临着更大挑战。而今,在西方音乐、现代音乐及文化多元化的巨大冲击下,不少民乐团生存艰难,演出频率下降,市场份额被挤占,民乐日渐呈现“边缘化”,人心开始浮躁。在这种大环境下,“坚守”是一种可贵的选择。

刘英自豪地说:“在音乐界,有人丢了唢呐改吹萨克斯,走穴于宾馆与酒店,每天来钱很快。一些民乐演奏员纷纷效仿,也开始改行。但我坚守下来了,决不会变成赚钱机器而走偏路子。留住传统唢呐的根是我的责任。”

2017年夏天的陕北行,让刘英对“责任”二字理解更深。在中国民间,唢呐的作用无法替代,这块土地上,唢呐在,文化精神犹在;唢呐若亡,文化精神也就亡了。

原来,在陕西榆林举办的中国唢呐大赛上,刘英发现,仅米脂一个县,就有四万人在吹唢呐。这个数字,实在让人振奋。当地,有个人听说刘英来榆林后,费尽周折觅到他的电话号码。刘英说,“在电话那头,刘英听到他的声音激动到发抖,几乎在恳求,‘刘老师,我能见到你一次,这辈子都值了’。”

在陕北,他深切感受到,唢呐就是陕北人的命、生活的乐趣,婚丧嫁娶,一样都少不了它。中国各地农村,又何曾不是这样?
尽管唢呐这种草根性的民间形态,在社会变革中受到冲击,但它依然还旺盛地活着。

刘英自信地说:“作为一个唢呐专业的教授、演奏家,必须与时俱进,让唢呐艺术走进大众生活。唢呐从民间走上舞台再走向世界,历史并不长,但发展得很快。随着唢呐技术的不断更新,视野日渐开阔,许多新创作的现代作品已将唢呐色彩性音色融入大乐队、融入到交响乐队中。《天乐》
的实践就走出了一条民乐交响化、交响民乐化的道路。”

而今,耕耘三尺讲台,传道授业、著书立说成了刘英毕生的事业。他创立了“刘派唢呐艺术”,培养出一批批优秀唢呐人才;出版了
《当代唢呐曲选》《唢呐考级曲集》
《唢呐演奏快速入门》《唢呐经典作品选总谱集》等专著。

一位身价数亿、年届七十的浙江富商,酷爱唢呐。一次音乐会上,他认识了刘英。之后,他托人带信给刘英说,为了圆这辈子的梦,恳切希望能跟刘英学艺,他在信中说:“如果你愿意收我为徒,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刘英告诉他:“我敬佩你对唢呐的挚爱,但我的时间有限,希望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搞教材、出书、录音,弥补唢呐专业上一些缺失和空白。你可能知道,在各地农村和边远山区,人们要找一首唢呐曲总谱有多难啊!我现在致力于做这些有益的事。”

如今,中国民乐需要有开拓者,需要有刘英这样的现代派大师,牢牢把住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加以发展、创新与传承。中国文化的薪火相传需要更多的像他这样的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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